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

今天在黄埔调研,下班从回浦东,乘了回久违了的船渡。

站在船上，对岸便是传说中的千万豪宅--财富海景，那气派宽大的转角阳台，让上面的人影也小得无足轻重。每天都凭栏听风，尽眺浦江，或许也只有陈道明这样的大腕，才承受得起如此高处不胜寒的尊贵与荣华吧。只是不知那些活在高处的人们,每天在阳台上品赏浦江烟华的时候，瞥到脚下这些蝇蚁般的渡客-这些或许终生靠着五角钱往来于江面上讨生活的人们，会不会也偶尔生出一些被命运宠坏的惶恐呢？

咫尺的江面，跨越了似乎又很遥远的距离，当我再次站在浦东的土地上，才发觉离八佰伴原来亦是咫尺的路程。一条江，咫尺天涯，恍忽间，今昔何昔？

步行至八佰伴，才发现仍没有回家的公交车，看来如果工作在黄埔，这条线并不适合我日常上下班的交通。权衡二三，只好忍痛打的。

这次路上的见闻颇为离奇，让我有了一书为快的欲望。

的哥是一位健硕的汉子，当我报了目的地后，后面的时候就成了他的评书时间，如不是坐在了前面的驾驶座上，无论从外貌还是口才，他绝对与最近那个声名鹊起的相声名角郭德纲有一拼。就是他，给我上了一堂略带黑色的时事政治课，而这节课里的主角，正是他的同行，那位不久前因为给微软白领上MBA课而被媒体大肆吹捧的无名上海的哥。

这节课是从上了车以后的闲聊开始的。

“师傅，你生意好啊，这么多人等你的车，一个月至少不得有个五六千？”我打趣道。

“我们啊？勿可能的，一个月三千多，已经老好额。”

这时前面路口的警察示意小转，壮的哥顿了一下，打了方向，转到崂山西路上。

“哪来五千啊，八千的那哥们都自杀了。”--他忽然冒出一句。

“谁自杀了？”我一下没反应过来。

“你不知道吗？就是前两个月被报纸树榜样的哥们儿嘛。”--壮的哥回答。

“就是那个前两个月被报纸电视吹得大红大紫的，一个月收入八千多，还被请去给外企讲MBA课的那位？”记忆连贯上了，但逻辑上的矛盾让我还有点头晕，只好再确认一遍。

“就是他啊，大众公司的哥们嘛，我们这里面难得出这么个名人，还能有谁？”

“自杀了?!@!@#$!...是出了名开心死了吧？...”我还不明原委。

“呵呵,这你就不懂了吧，你以为他真的能一个月做一万多，净收入八千啊？还不是包装出来的。” 壮的哥一副不屑。

接下来，壮的哥给我讲述了一个看似美丽的的神话背面另一个完全不同的版本，哪个更真实，只有看官见仁见智了。

--“这哥们是前几天刚自杀的，跳楼死的，你想啊，出了名，别人天天往他家扔脏东西，见他就骂，哪有人受得了这个？”

--“我们做这行能赚多少钱，大家心里都有个数，每天下来累死累活，一个月三四千都老好老好额，他吹一个月一万，其他人还能让他好过？”

--“这其实都是上头的意思，油价上涨嘛，大家都在闹，要做宣传嘛，当然要树立个典型了，让大家好知道这行还是有钱赚滴。”

--“这事其实就是一个报社的记者搞的，那天他从美罗城出来打的，刚好就坐这哥们的车，这哥们欢喜吹牛皮嘛，一路上吹自己平时做生意怎么怎么有头脑，会比别人多赚钱。一个月赚多少多少。结果这记者就听在心里，回去给总编一说，总编正好认识大众交通的总经理--就是那个杨国平嘛，就打过去问啦：‘杨总啊，有个司机怎样怎样，有这个事情嘛？’杨国平一听，心里想‘哦，这是个好典型嘛’，嘴上当然说要调查一下啦，电话一放就下去啦，其实他心里早想好了嘛，就是下去布置安排了嘛，要统一口径嘛。回来就回电话啦－‘哦，调查过了，是有这么个事情啦’于是记者就写了嘛，这一搞不要紧，那哥们就出名了嘛。”

--“那外企白领是怎么回事？”我问。

--“哈呀，写报道做宣传，虚虚实实嘛，记者嘛，就喜欢搞这一套嘛，一点都不实是求是额，嘴上说实是求是，从来就是胡扯。”

--“侬哪能晓得嘎仔细的？”

--“我原来就在大众做的，现在出来了，那边这点事钿闹哄哄闹哄哄额，现在人都死了，我哪能不晓得？”

我愣了一会儿--习惯了GDP高速增长、人民生活稳步提高、生活环境越来越美好的我，一下子不知是否该相信刚刚听到的一切。

我忽然又想起个最重要的问题：

--“为什么会自杀啊？人家就是喜欢吹牛啊，就是真一个月多赚点，其他人也不至于搞到人家自杀嘛？”

--“你这就不明白了吧，明明不可能，他非瞎吹，他自己吹吹也就算了，这下吹成明星了，全国都知道了，不是破坏别人家庭嘛？”

--“破坏别人家庭？”我又思维卡壳了。

--“我们都是有家有老婆孩子的，累了一天回家被老婆骂会好受吗？偏偏出了个这么个明星，我们一天到晚累个半死，拿着钱回去交给老婆，老婆对你臭骂-‘一天到晚搞什么搞？看看人家新闻上说你们一个月赚多少？在外头好好做就拿这点回来？每天老晚回来就拿这么点，剩下的去吃喝嫖赌了吧？’”

--“你们怎么不解释啊？”

--“新闻里电视里说得跟真的一样，老婆哪能听侬额？”

--“骂骂还好，我们这行早出晚归，本来很多夫妻关系就不好的，这下更好看了，这几个月老多离婚额，作孽啊,...夫妻啊，百年修得共枕眠啊，你拆散人家,人家能不找你麻烦？”

我被这种因果关系搞得有点目瞪口呆,看似如同黑色幽默般的民间故事，偏偏是一个刚刚发生过的，极具积极意义和影响力的社会新闻的另一种演绎，而且结果是如此的反讽，我应该作何评价呢？

我希望这些永远都不是真的；我真希望所有的的哥，都能像新闻里讲的一样，用智慧创造出更多的财富，让自己和家人过的更好；我真希望所有的道听途说，都只不过是道听途说；没有人会真的为这样一个经不起推敲的故事离婚或者失去生命。

“到了，一共十五块。你看啊，外面的小女孩眼睛多漂亮！”的哥冲我喊。

我抬起头，车已经停在家门口的路边，车窗外，一个漂亮的小女孩拉着妈妈的手，正用一双美丽无邪的大眼睛看着我，等着上车。

我付了车资，下车，目送着母女两个乘车远去，抬头舒了一口气。

--上海的天空，如往日一样晴朗美丽。